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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这件事 (森山大道)
森山大道/(顾铮译)
拍照究竟是什么?差不多有十年了,我一直在不断地拍照,现在而且将来一定也会不断地拍照、拍照。我虽然把拍照作为一个职业,但这个本质性的问题平时简直就像扑面而来的波浪那样,反复在我内心涌起。这问题的重量正如“活着是什么”这个人类永久的命题那样沉重,重压在我心头。有人也许会说,“那是艺术”,也有人也许会说“除了记录之外什么也不是”。
而我对于这两种说法,首先能够表示理解,但仍然有许多地方难以接受。要说是艺术吧,但却从来不像被人认可的绘画、雕塑那样,没有只此一件的唯一性创造,而是以非常发达的等值性的光学器材来进行的、现在任谁都能够拍摄的行为。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摄影本来的功能就是大量复制。
此外,就记录性来说,从照相机与摄影术被发明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先天性地拥有了复写事物的功能。照片作为历史中的某个细微的片断,当然也就必然地拥有记录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所谓的艺术性不足而记录性是不言而喻的摄影究竟是什么?而我平时在不断地拍摄、寻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下面请让我就我的非常个人的而且不成逻辑的自以为是的见解继续写来。
作为自我确认手段的照相机
首先,就我的照片来说,看上去焦点不实、颗粒粗疏、水平线倾斜、相机把持不稳、而且影调反差刺目,因此经常予人那是一系列非常特殊的技法的集中展示的印象。而且,同时也给人以主观性非常强、反摄影的印象。的确,如果只从技法上来看的话,随便从哪一条看,那都完全没错;而从向来的摄影术来衡量的话,也许那也是相当出轨的东西。不过对我来说,那决不是什么特殊的技法,也不是什么其它的东西。这并不是什么处心积虑地发现的固有手法呀,抵抗既成的摄影的意识呀什么的。与其说是像上面所说的拍摄上的方法,倒不如说那是更为之前的我的根本上的对于人与世界的看法、思想方法在摄影上的必然反映。也就是说,作为我的认识,包括自身在内的人、以及整个世界决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倒不如说是反映出非常丑恶的事物,当然我也不抱有现在是玫瑰色的时代这种乐观的幻想。不过,因此就说我的照片颗粒粗疏就反映了这个世界的荒凉,而图像失衡则意味着时代的动荡什么的,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我自身存在于其中、并且相互关系着的那种诡异的、耸动视听的、非常偶然的人与世界当中,作为“自己的生究竟为何?”这么一种不断的自我确认的手段,我才想到要拿起照相机的。因此,以这样的认识为基础,我认为我的摄影是极力排除了观念与语言的要素的生理的、感觉的摄影。而且就此而言,我的摄影手法其实也单纯朴实,不受任何技法的束缚,非常的自由自在。我的抓拍摄影几乎都是在行驶中的汽车里、步行中以不取景的方式拍摄的。在这种时候,与其说是用眼睛,也许不如说是用整个身体来拍摄的。也就是说,虽然观看、寻找事物当然要用眼睛,但感知对象的存在感、临场感等外部氛围的毕竟是以整个身体来感受的。与其说我重视与事物的邂逅,倒不如说我更重视的是此身所处的这个场合的空气感。因此,就连单单用眼睛发现什么、判定距离、对准焦点、调整构图这样的一系列基本动作,对我来说也有点讨厌,结果就彻底无视了。不管是非常敏锐地感知到的事物,还是感应到的氛围,一旦开始要把照相机拿好、开始考虑构图的话,瞬间的鲜明的感动就马上变得稀薄了,人渐渐就变成了思考者了。不过,我并非有意识地否定这种操作式的摄影、还有把焦点对得准准的、构图考虑得天衣无缝的摄影。虽然,我充分认识到用精确的光学系统组成镜头、以比肉眼更精细的凝视观察世界的极小一部分、把存在于那里的现实一片片截取下来的有效性,但我仍采取非常感觉化的不取景抓拍方式。我用于抓拍的照相机,几乎都是装了广角镜头的35毫米半幅照相机,超小型,最轻型,快门声音几乎为无,一切的操作可以用单手完成。对于不取景抓拍来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照相机了。而且对于像我这样的像机枪扫射那样地消耗胶卷的人来说,一卷胶卷可以拍摄72个画面真是非常实用。就像刚才写到的,我是边走或边从汽车的窗玻璃后面不断地按快门,因此不可能每张照片都去对焦,都去想好构图再拍摄,而曝光估计也几乎乱七八糟,在冲好胶卷看到底片之前,自己到底拍了些什么根本连自己也一头雾水。而最后出来的照片,画面动了、焦点虚了、颗粒粗了、水平线歪了,甚至成为了一张坏照片的样板。可是,如果仔细想想的话,人在一天这内会感知到无数的影像,但是人对于所有这些影像并非都是凝神细看的。有时粗粗一看,有时睁大眼睛仔细看。此外,就模糊这一点来说,一天里一直在活动的人的视野并非一直静止不动的,活动的、流动的、频繁移动的事物相当多。我只是这么说,并没有想要为我的模糊、晃动制造理由。对我来说,其实平时一直在把这些非常单纯的事作为相当重要的原理在考虑的。对我来说,摄影并不是为了制造一张美丽的艺术作品,而可以说是为了在无法拍尽的庞大世界的片断与自己的一筹莫展的生命之间的关系之中发现真正的现实的唯一手段。还有,把摄影分成主观的与客观的这种两分法也毫无意义。除了以照相机这个对于外界一视同仁的光学器材为媒介,有本事把主观与客观经常可以相对化以外,一张照片里一定应该是这两方面的要素都内在于此中。人、以及我自己,就像一直在生命中追求自由一样,就拍摄照片来说,也希望拥有完全的自由。因为我认为,追求摄影的可能性与自己的生命的可能性是绝对不可分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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